难以拒绝的人情酒
最近听得一位友人在抱怨，两个月内，请柬如骚扰的电话接二连三，两万礼金如流水般淌出。友人苦笑，那红包的去处，有肝胆相照的故交，有席间“投机”的新知，也有手握印信、关乎利害的要人，更有一些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只闻其声，不见其回响。我默然，只得半是戏谑半是无奈地应道：“谁叫你人缘如此之‘广’?”
这杯中之物，早已不是纯粹的琼浆。它被倾注了太多酒液之外的东西——面子、攀比、算计，乃至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会压力。酒席的排场，如竞赛般层层加码。昔日的瓜子花生，早已让位于琳琅满目的进口果脯;寻常的家禽鱼肉，亦被山珍海味所取代。席间的酒，非广告中震耳欲聋的名牌不取。待到宴罢，宾客手中除了酒意，更少不了大包小盒的“回礼”，香烟、糖果、糕点，一应俱全，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彰显主人的“厚道”。东家既已“豪迈”至此，赴宴者又岂能“怠慢”?于是，那红包的厚度，便在暗暗的较劲与脸面的挣扎中，水涨船高。
这哪里还是“礼尚往来”?分明是一场以人情为名、以金钱为筹码的循环博弈。请柬成了无形的账单，宴厅化作临时的交易所。更有甚者，某些邀约的动机已悄然变质，升学、乔迁、寿诞、添丁，乃至种种名目繁多的“庆典”，有时不过是为回收过往“投资”或开辟新的“财路”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。
然而，在这片被“人情债”重重笼罩的天地里，并非没有清朗的星光。前些时日，我闻得一位九旬抗美援朝老兵的故事。老人膝下儿女有成，值此九十大寿，按“常理”正该风光大办，广收贺仪。可老人却执意不从，不仅婉拒了儿女设宴之请，更将子女奉上的一万元寿礼，悉数捐与了镇上的养老院。这一捐，捐出的何止是钱财?那是一份洞明世事的豁达，一种对朴素人情本真的坚守，更是一记清越的钟鸣，叩问着这被异化的酒宴风气。
人情之酒，本应是情感的醇醪，为何竟酿出如此多的苦涩?我们的先人讲“投我以木桃，报之以琼瑶”，珍贵的是那份“匪报也，永以为好也”的心意。礼仪之邦的“礼”，核心在“敬”与“诚”，而非物之厚薄、席之丰俭。当人情往来被简化为金钱的流动，当情感交流被异化为排场的竞赛，那份最初维系邻里、敦睦亲友的温情，便已在推杯换盏间悄然稀释、变味。这泛滥的“人情”，非但不能加深情谊，反而筑起了一道由钞票堆砌的高墙，冰冷而隔膜。
我们或许无法立刻从这绵延已久的俗套中彻底抽身，但至少可以在心中树立一杆标尺：衡量情意的，不该是红包的厚度，而是用心的温度;彰显情分的，不该是宴席的奢华，而是相处的融洽。
愿我们都能有勇气，像那位老兵一样，在必要的时候，选择一种更真诚、更质朴的方式去表达爱与关怀。只有当宴席洗尽铅华，情谊褪去浮夸，让酒杯重新盛满真挚的祝福与纯粹的欢聚，那流传千年的“礼尚往来”，方能真正流淌出它本该有的、温暖而芬芳的人情味。否则，我们畅饮的，只怕永远是一杯杯不得不咽下的、掺杂着世故与负担的苦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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