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,是母亲在灶屋点亮的一盏“年味”灯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腊月八日,我们学校还没放假。可腊月初八的晨光总裹着一层薄雾,漫过青黛色的山岚,落在错落的木屋瓦檐上。鸡叫头遍时,村子里就有了动静——王大伯大声说话的声音把腊八节的序幕拉开。
灶屋是腊八节最热闹的地方。母亲天不亮就起身,从谷仓角落翻出攒了大半年的黄豆,这些豆子是早稻抽穗时种在田塍上的,晒干后颗粒饱满,带着阳光的气息。她把黄豆倒进瓦盆,用开水浸泡,待豆子吸饱水分胀得圆滚滚,便倒进铁锅,架起柴火慢慢煮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母亲的侧脸,木柴噼啪作响,豆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,渐渐漫出厨房,飘到晒谷场,勾得我们频频往灶屋跑。
“莫急,要等豆子发酵出霉花才香呢。”母亲一边添柴,一边笑着说。煮好的黄豆被捞出来摊在竹筛上,放在谷仓的阴凉处,过上五六天,表面就会长出一层厚厚的白霉,这是腊八豆发酵的关键。母亲会趁着这股霉香,把生姜切成细丁,拌上碾碎的岩盐,双手反复揉搓,让每颗豆子都裹上调料,再装进洗得锃亮的瓦坛,坛口蒙上塑料薄膜,盖上瓦钵,坛沿灌上水密封。这坛腊八豆要腌上十天半月,等开坛时,那股鲜香能飘半个山寨,无论是炒鸡蛋还是炖腊肉,都是冬日里最下饭的美味。
腊八这天,村子里大户人家要杀一头年猪,这是一年里最隆重的事。男人们围在晒谷场,吆喝着按住肥猪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热气腾腾的猪血接在陶盆里,妇女们则忙着分割猪肉,把五花肉、后腿肉切成块,用粗盐反复揉搓,再吊到灶屋的房梁上,让柴火的烟熏烤着,做成腊八肉。这些腊肉要挂到春节,越熏越香,切开时油光发亮,是年夜饭桌上的压轴菜。孩子们最期待的是猪内脏,大人会把猪肠、猪肝煮得半熟,撒上辣椒粉和盐,分给我们解馋,那股鲜香混着辣味,让味蕾都跳起来。
午后的阳光渐渐暖起来,女人们聚在晒谷场,一边择菜一边唠家常,手里忙着腌制腊八菜——把萝卜、青菜洗净晾干,撒上盐揉出水分,装进陶罐里压实。男人们则扛着锄头去田里施腊肥,腊八这天施下的腊肥能提高土温,保护庄稼过冬,为来年的丰收打下基础。山路上,三三两两的农人扛着锄头往来,脚步声、说笑声与远处的腊鼓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幅鲜活的山村腊八图。
傍晚时分,腊八粥的香气开始弥漫。山区的腊八粥没有城里那么多样的食材,却满是乡土的实在——自家种的糯米、小米、苞谷,加上几颗枣子,偶尔有条件好的人家,会加一把花生,让粥的口感更丰富。粥要煮得浓稠,米粒开花,枣香与米香交融,盛在粗瓷碗里,冒着腾腾热气。母亲会先盛一碗放在八仙桌上祭祖,再给我们每人端上一碗,配上一小碟刚腌好的腊八菜,暖乎乎的粥滑进喉咙,浑身都热了起来。
夜幕降临时,山寨被一层淡淡的炊烟笼罩。瓦坛里的腊八豆在悄悄发酵,房梁上的腊肉在慢慢变香,孩子们揣着兜里的炒黄豆,在月光下追逐打闹。腊八节就像一个开关,一旦按下,年味就顺着山风蔓延开来,从腊鼓鸣响的清晨,到腊八粥飘香的夜晚,再到坛子里慢慢入味的腊八豆,都在诉说着山区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来年的期盼。
如今离开家乡多年,城市里的腊八节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烟火气,超市里的腊八豆包装精美,却少了谷仓发酵的霉香;腊八粥的食材琳琅满目,却喝不出山泉水与柴火煮出的醇厚。唯有记忆里的豆香、肉香,还有母亲在灶屋忙碌的身影,清晰如昨,提醒着我,那碗盛满烟火气的腊八滋味,才是最珍贵的年味。

作者简介
刘雄,湖南新化人。笔名拂晓、刘家湾。中国散文学会、中国诗词家协会、中国武术协会、中国教育电视协会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《中国文艺家》《中国散文》签约作家。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《少年陈天华》《腊梅花》、散文集《风飘的岁月》《拂晓》《永不消逝的记忆》《且行且歌》、诗歌集《梅山雁语》、理论文集《过来人语》《资江夜语》《写作文不求人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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