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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峰留痕 | 刘预华

作者:刘预华 发布时间:2026-01-12 15:25:39 原出处:魅力潇湘网 阅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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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湘中腹地,双峰与衡阳交界之处,横亘着一座奇山,名曰九峰。

  此山之名,缘起其形。飞形山的灵动,铁钉寨的险峻,双乳峰的温婉,正托峰的挺拔,再加上新亭子的古朴,鸟飞山的飘逸,木鱼岭的沉静,岳沙岭的绵延,雷殿峰的雄浑,九座山峰错落排布,宛如天工雕琢的笔架,巍巍然矗立于天地之间。

  主峰正托峰海拔七百五十米有余,登顶而望,层峦叠嶂尽收眼底,山风浩荡,扑面而来,心胸也仿佛被这天地之气吹开,顿生辽阔。

  山有地理本因,亦有传说趣闻。

  相传姜子牙封神之际,崇黑虎受封南岳圣帝,玉帝亲命他坐镇九峰山。

  圣帝领旨前往,落于一峰之上,凝神细数周遭峰峦,数来数去却只有八座。

  他心下疑惑,换了一座山峰再数,依旧是八峰之数。

  圣帝只得如实回禀玉帝,言此地并无九峰。

  玉帝无奈,只得改命他坐镇祝融峰。

  这段有趣的“数峰传说”,让九峰山得了南岳七十二峰之“少祖峰”的名号,民间也流传起“先拜九峰,再朝圣帝”的俗谚,为这座山平添了三分仙气、七分人间遐想。

  神话中的九峰缥缈虚幻,而我记忆中的九峰,却与一段真实的人生轨迹紧紧相连。

  那是三十多年前,我初入职场,还是个懵懂的新人。

  记忆里的那位单位领导,是个极有能力与魄力的人。

  在他主事的那些年,他凭着一股子“舍得一身剐,敢把皇帝拉下马”的闯劲,硬是把一所普通的乡村中学打理得风生水起。

  因此我教过的学生,不光有本地农家子弟,还有来自县城、青树坪、朝阳煤矿等地的孩子。

  多少少年,正是借着这方讲台的托举,叩开了新世界的大门,初中毕业便考上中专,改写了命运。

  后来的事,却像山间的天气,说变就变。

  他心怀向上之志,针对一些问题进行反映,最终的结论是“四个不是”,意指既非诬告,亦非错告,所涉之人也并无贪污、挪用之实。

  可这举动,却引来了意想不到的风波。

  他本就是个棱角分明的性情中人,有开山拓土的锋芒,也有不为人知的软肋。

  一番风雨起落,最终,他被带离了熟悉的校园,“两规”于这云雾深处的九峰山中。

  消息传来,我怔了许久,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知道,双峰有个九峰山,而这座山,竟以这样一种沉重的方式,闯入了我的认知。

  那段往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,让九峰山成了我多年来想去又不敢深想的地方。

  直到2000年,我已在双峰六中任教高中数学两年之久。

  一次,与在石牛原双峰九中工作过的同事舒老师徒步翻过金紫峰,到桥亭子去做学生家访。

  途中歇脚时,望着远山如黛,偶然聊起九峰山,心向往之。

  他指着西北方向说:“瞧,那片最深的青灰色后面,就是九峰。看着近,走着可远哩。”

  那日忙完,我乘坐颠簸的中巴车到城南,又辗转换乘,在暮色中慢悠悠回了学校。

  那趟未能成行的寻访,如同一粒种子,让九峰山在心中悄然扎根,等待破土。

  记不清究竟是哪年哪月,我终于第一次踏上了九峰山的土地。

  此后,我又去过多次,而最鲜明的一次,便是今日与一众后辈同游。

  我们分乘两辆小车,一行十人,其中三个活蹦乱跳的孩子,都是学生辈的二胎。

  我在预定时间七点半上车,经县城南环线至城南,然后往石牛方向,从常汉转高枧上山。

  山路如一条蜷缩的玉带,在疏朗的竹海与苍劲的松涛间蜿蜒攀升,冬日的暖阳透过车窗斜斜地淌进来,落在膝头,带着几分清浅的暖意。

  道旁的草木褪去了葳蕤的浓绿,露出深褐的枝干,却有几丛耐寒的灌木,缀着星星点点的红果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
  孩子们像撒欢的小鹿,一路跑跑跳跳,有使不完的劲儿,惊呼与笑语溅落在石阶上,惊起几只山雀,扑棱棱掠过树梢。

  我跟在他们身后,拢了拢衣领,看着那些轻盈跃动的背影,再低头望望自己需要刻意保持平衡的双腿,一股“逝者如斯”的感慨悄然漫上心头——曾几何时,我也是这般不知疲倦,如今却只能在年轻人的朝气里,慢步重温山路的起伏。

  站在九峰瞭望台上,猎猎山风鼓满衣袖,远山如黛,云雾缭绕。

  冬日的空气清冽干爽,吸一口,肺腑间皆是草木与泥土的气息。

  恍惚间,三十多年前那段尘封的往事,连同那日的沉郁山风与沉默草木,忽然清晰如昨。

  那座因一桩人事而变得具体、甚至有些沉重的山,在岁月的漂洗下,渐渐显露出它更为本真和复杂的质地。

  那位领导,已经去世多年,时代的风向也几经变换。

  山只是山,它见证争斗,也见证和解;见证辉煌,也见证跌落;它沉默地收纳一切,然后任其在时光里慢慢沉淀、发酵,或淡去,或转化成另一种养分。

  孩子们准备沿着台阶下山的笑闹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。

  他们正争辩着一朵云像马还是像船。

  我忽然悟到,这座山所见证的所有“起落”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更为宏大的“修行”——就像它身上的树木,一岁一枯荣,根却越扎越深。

  就像我守着乡村讲台三十九年,山无言,路却在一届届学生的足迹下延伸。

  那些从大山深处走出去的孩子,有的成了工程师,有的成了教师,有的又回到家乡,用新的方式耕耘着这片土地。

  他们散作满天星,又凝成一片光,这何尝不是对“坚守”最朴素的诠释?

  下山时,暮色如宣纸上的淡墨,一层层浸润开来,群峰的轮廓渐渐模糊,融成一片苍茫的剪影。

  山脚下,农家灯火次第亮起,温暖而宁静。

  冬日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,却吹不散肩头残留的暖阳余温。

  那些被山风诉说、又被山风带走的岁月与人事,仿佛都化入了这无言的暮色里,成了山的一部分,继续在时光深处,低回着它们自己的旋律。

  而九峰,依旧以笔架之姿巍然矗立,承载着神话的仙气与人间的烟火,在星空下等待着下一个黎明,与下一段即将被刻入它年轮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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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卿跃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