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里的乡愁与欢悦

日历一页页撕薄,年的脚步便在指尖簌簌作响。它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间钻出来,顺着返乡的车流人流,一路蜿蜒向故乡的方向。于我们这些在外奔波的打工人而言,一年的辛劳与奔波,仿佛都在为这场年终的奔赴蓄力。办公室的日历被红笔圈出归期,行李箱早早收拾妥当。归心似箭的路上,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,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家人的模样:父母在村口翘首以盼的身影,孩子扑进怀里时软糯的哭声,还有老屋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,那是家的坐标,是千里迢迢也要奔赴的终点。
故乡的年,总绕不开一头肥猪。父母总说,养一头猪,才算把一年的日子过扎实了。从开春抓回小猪仔,到寒冬腊月催肥出圈,三百多个日夜的糠麸喂养、悉心照料,那头猪不仅是全家的“存钱罐”,更是年味儿的起点。杀年猪的日子定在腊月廿三之后,这天亲戚都会主动来帮忙。天还未亮,院子里就支起了大铁锅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沸水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。父亲和亲戚合力将肥猪按在案板上,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嘶鸣,年味便在滚烫的水汽和新鲜的肉香里弥漫开来。父亲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忙碌,把五花肉、排骨分类整理:一部分切成匀称的肉块,用麻绳串起,挂在屋檐下的晾架上,等着阳光与寒风联手,将其熏制成油光锃亮的腊肉;一部分按低于市场价卖给邻里,共享年的丰饶;剩下的便是春节期间走亲串户的“底气”——有了这自家养的猪肉,正月里招待客人便无需再跑集市,切上一盘腊肉,炖上一锅排骨,满屋都是地道又浓郁的年味儿。
这腊肉,是刻在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鲜香。小时候盼年,大半是为了这口念想。平日里多是粗茶淡饭,唯有过年时,屋檐下才会挂满一串串棕红的腊肉、腊肠。风吹过,油脂顺着肉的纹理缓缓滴落,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油花,香气便随风飘散。亲戚们上门拜年,母亲总会从晾架上取下一块腊肉,温水洗净后切成薄片,肥瘦相间的肉片在铁锅里翻炒片刻,油脂滋滋析出,香气顺着门缝、窗棂漫出,引得我们这些孩子在院子里团团转,鼻尖追着香味不肯离去。吃饭时,白米饭上铺满腊肉片,肥的部分晶莹剔透,入口即化;瘦的部分嚼劲十足,咸香回甘。那裹挟着烟火气的味道,一口下去便是满满的幸福感。那时总觉得,这世上最鲜美的食物,莫过于母亲亲手熏制的腊肉,那是家的味道,是过年独有的味道。
除了腊肉,童年的年还有两毛钱的红包和清脆的炮竹声。正月里跟着父母去舅舅家拜年,是全年最期待的行程。穿上新做的花棉袄,踩着冻得发硬的泥土路,一路蹦蹦跳跳,心里早已把舅舅给的压岁钱盘算了无数遍。到了舅舅家,恭恭敬敬磕完头,舅舅便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毛票,仔细折进红色的小纸包里,郑重地递到我手里。两毛钱,在如今看来微不足道,可在当时,却是一笔实打实的“巨款”。我小心翼翼地把红包揣进棉袄内兜,紧贴着胸口,舍不得轻易触碰,直到回家后才郑重地交给母亲,软磨硬泡央求着用其中一部分买炮竹。那些小小的炮竹,拆开后一个个摆放在院外的石板上,用火柴轻轻一点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伴随着我们的欢呼声,在空旷的院子里久久回荡。炮竹声、孩童的笑声、大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,便是童年最纯粹、最鲜活的快乐。
如今身在城里,超市里的腊肉琳琅满目,包装精致,红包的金额也早已翻了几番,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或许是少了父母三百多个日夜喂养的质朴,少了腊肉在屋檐下自然风干的烟火气,少了两毛钱红包里沉甸甸的疼爱与期许。我们拼命奔波,想要给家人更好的生活,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现,那些童年里简单纯粹的快乐,早已成为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。
回眸过往,历历在目。曾经,大巴缓缓驶入故乡的站台,远远便能看见父母站在寒风中,母亲的头发又白了些,父亲的背也更驼了些,可他们脸上的笑容,依旧像小时候一样温暖明亮。孩子扑进怀里,一声声“爸爸妈妈”喊得人心都化了。走进老屋,屋檐下依旧挂着一串串腊肉,阳光洒在上面,泛着诱人的光泽。母亲总会笑着迎上来:“就等你们回来,明天杀年猪,给你们做最爱吃的腊肉。”而现在,这些温暖的场景,只能停留在记忆里,在年关将近时,一遍遍温暖着漂泊的心房。
其实,过年的意义,从来不是丰盛的饭菜,也不是厚重的红包,而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团聚。无论走多远,无论过多久,故乡的年味儿始终在记忆里飘香,父母的期盼始终在村口的风里等候,而那些童年里的快乐与温暖,早已沉淀在心底,成为支撑我们一路前行的力量。年关渐近,归心似箭,只为那一声家人的呼唤,一口熟悉的腊肉香,一场跨越千里的团聚。这,便是过年最本真、最动人的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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