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烟袅袅，蒲扇轻摇，那是刘家湾最温柔的旧梦
今年的夏天，格外的热。躲在家里吹空调还算行，可一旦离空调，那股热风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记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盛夏，没有空调的凉风，没有电灯的通明，我整个暑假的光阴，都安然缱绻在荣华公社刘家湾的乡土夜色里。那些绵长温热的夜晚，藏着我最纯粹的童年与少年记忆，一缕黄榉叶的青烟，一把老旧的蒲扇，便是整个夏日最清凉的慰藉。
彼时的乡村夏天，白日总是酷热难耐，毒辣的日头炙烤着田垄与屋场，泥土被晒得发烫，连村口的溪水都带着温热。大人们白日忙着踩田、收割、晒谷，整日在田间劳作，汗水浸透粗布衣裳。我们孩童最是期盼日暮西山，等夕阳沉落资江河畔，晚霞褪尽天际的燥热，晚风掠过层层稻田，裹挟着泥土与禾苗的清香，刘家湾的夏夜才算真正苏醒。
天刚擦黑，家家户户便开启了歇凉的日常。堂屋里闷热憋气，土砖墙吸饱了白日的热气，久久散不去。家家户户都会搬出长条板凳、竹躺椅，齐齐摆在屋前的晒谷坪、禾堂边，或是临江的空地上。晚风徐徐吹来，驱散了周身的燥热，劳作一天的大人们终于得以舒展疲惫的身躯，我们这群疯跑了一天的孩子，也乖乖停下追逐打闹的脚步，围在长辈身边，静待夜色渐浓。
旧时的乡村夏夜，最恼人的便是蚊虫。没有蚊香花露水，漫天飞舞的蚊子嗡嗡作响，稍稍静坐片刻，胳膊腿上便会布满红肿的包块。刘家湾的乡人自有代代相传的古法驱蚊良方，那便是烧黄榉叶。屋前屋后的坡地路边，遍地生长着茂密的黄榉树，枝叶繁茂，是乡村天然的驱蚊草木。每到傍晚，大人便会捡拾一捆晒干的黄榉枝叶，在歇凉的空地中央拢起一堆星火。
先引燃干枯的稻草，待明火燃起，再铺上层层厚实的黄榉干叶与细枝。明火渐渐熄灭，袅袅青烟便缓缓升腾开来，带着黄榉叶独有的清苦草木香，不呛人、不刺鼻，温柔地漫过整个禾堂。老人们常说，蚊虫最惧这草木青烟，果然，青烟所到之处，嗡嗡的蚊群尽数消散隐匿。淡淡的烟霭萦绕在屋檐、禾坪与稻田之间，晚风轻轻推送，带着山野的清润，为整个夏夜筑起一道天然的屏障。青烟袅袅，星光点点，烟火温柔，成了刘家湾夏夜最独特的景致。
烟熏驱蚊的同时，人手一把的蒲扇便成了夏夜不离手的物件。家家户户都有几把老蒲扇，是匠人手工编织的，扇面是浅浅的米黄色，边缘被常年摩挲得微微卷曲，扇柄光滑温润，浸着岁月的包浆。晚风时有时无，闷热尚未散尽时，大人小孩便齐齐摇动蒲扇，“哗啦、哗啦”的扇风声此起彼伏，错落交织，是夏夜最治愈的白噪音。
长辈们轻轻摇着蒲扇，节奏舒缓，既能驱散残余的燥热，也能扫开零星近身的小虫。老人们躺在竹椅上，摇着蒲扇闲话家常，聊田间的庄稼长势，聊公社里的琐事，聊邻里的烟火日常，语调慢悠悠的，伴着晚风缓缓流淌。我们几个孩童并排躺着，仰看漫天星河，夜空澄澈透亮，繁星密密麻麻铺满天际，银河清晰可见。蒲扇摇出的阵阵凉风，混着黄榉叶的草木清香，丝丝缕缕拂在脸上，褪去了一身暑气，浑身清爽惬意。
白日里我们忙着放牛、割草、摸鱼、帮家里干零碎农活，唯有夜晚的歇凉时光，是独属于自己的松弛与自在。没有课业的牵绊，没有酷暑的煎熬，伴着袅袅青烟与习习凉风，听长辈讲古老的乡土故事、山野传说、旧时旧事。偶尔倦了，便眯起眼睛，任由蒲扇轻摇，晚风拂面，在草木清香与温柔闲话中昏昏欲睡。夜深露重之时，大人便会轻轻唤我们回屋，而屋外的黄榉青烟依旧缓缓萦绕，守护着整村的静谧安眠。
岁月匆匆，五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。如今的乡村早已换了新颜，空调、电扇、驱蚊香一应俱全，再也不用费力烧黄榉叶、摇蒲扇纳凉。可每当盛夏来临，我总会深深怀念刘家湾的那些夏夜。
怀念那一缕驱暑避蚊的黄榉青烟，怀念那一把摇遍整个童年的老蒲扇，怀念禾堂里此起彼伏的扇风声响，怀念星空下温柔的乡音闲话。那些朴素纯粹的夏夜，没有奢华的物件，却藏着最安稳的烟火、最温柔的乡愁。那些摇着蒲扇、伴着草木青烟度过的少年夏夜，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，成为往后余生，最温柔绵长的故乡旧梦。
作者简介
刘雄，湖南新化人。笔名拂晓、刘家湾。中国散文学会、中国诗词家协会、中国武术协会、中国教育电视协会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《中国文艺家》《中国散文》签约作家。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《少年陈天华》《腊梅花》、散文集《风飘的岁月》《拂晓》《永不消逝的记忆》《且行且歌》、诗歌集《梅山雁语》、理论文集《过来人语》《资江夜语》《写作文不求人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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